過去被人責罵的馬爾薩斯,最近已被平反【註一】。「承載極限」這新興名詞,徹頭徹尾就是一個馬爾薩斯主義理念,我們的地球已經超越了其承載極限。這是一個零和遊戲,每個人頭上那一份只會愈來愈少,加上世界的財富和資源分配不均,貧窮的人多了,他們還可稍忍耐,飢渴的人多了,就只可能世界大亂。
我們的環保運動,就是不願意面對最根本的問題:人口太多。我們過去不肯承認,因為人類對此無法可施。今天我們不肯直面,因為人類不願意面對生命科學的進展和它的後果【註二】。
人口累積明天包袱
當前全球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設法讓人口逐步下降,要不然的話,就準備接受各種可怕的後果。
全球人口過多問題的出現,根源在於人類科技的進步。二戰之後,由於醫藥的進步,特別是疫苗的普及,全球嬰兒死亡率大幅下降。人類以前沒有能力控制生育,並且需要靠多生,才能保證基因的延續;今天我們生一個,基本上就保一個。理論上,夫婦倆只生兩個小孩,便能完全延續替代功能。
問題是,人類雖然已經掌握了避孕和墮胎的科技,卻繼續不斷多生,到上世紀七十年代,發達地區的生育率才慢慢下降。到了最近,連發展中國家的生育率,也開始出現下降的趨勢。
但是過去出生的人口,已經累積起來,成為今天和明天的包袱。即使機警如我國,於三十年前開始強逼性計劃生育,我們的人口也要到二○二五年之後才穩定和可能下降,而到時人口已經超過十五億。
雖然近年來,世界各國的生育率都進入不同速度的下降軌,但是發展中國家的人口還在增加,印度這馬上要取代中國成為人口第一大國,起碼要到二○五○年才結束增長。反對計劃生育的天主教拉丁美洲人口在繼續增加;非洲如果形勢穩定,而人口也一定會快速增加。要把全球人口穩定下來,起碼是本世紀末、下世紀初的事情。
近年開始進入退休年齡的戰後嬰孩代,卻是人類歷史上普遍長壽的第一代。隨人類基因全譜排列成功,和生物科學的各種突破,年輕的八十後、九十後的壽命,肯定會以百歲為單位。
這一邊廂,新生命不斷降臨,那一邊廂,老傢伙們賴死不走,人口只增不減,這嶄新的人口形勢,將會顛覆整個社會的許多觀念。而今天的人口政策,需要數十年才完全見效。未來其實已經到了我們的眼前,只是我們許多人還有意無意的視如不見而已。我們如不提起勇氣去直面它,大難將很快臨頭,到時想處理也無能為力,後果不堪設想。最近英國的可持續發展處,也開始鼓吹強逼性計劃生育了。
我國有些人還緬懷「人口紅利」,這種心態其實跟以前「人多好辦事」的錯誤觀點是一模一樣的。在經濟發展初期,少不免要從低附加值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開始。但是這類產業,很難再進一步提升人均收入,今天在沿海地區已經不受歡迎。我國今後的經濟增長,必然逐步拋棄低成本的優勢,不斷通過科技和創新,提高增值。未來的國際競爭和持續發展,我國的人力資源必須不斷優化,在精而不在多。
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數百萬年進化至今對生命的態度已經逐漸轉變。無論生與死,已經不再是完全由自然擺布,或者神聖不可侵犯,愈來愈是個人的選擇空間,以及公共利益的一個部分。
在這已經逐步形成的新生命倫理下,我們除了重新面對生育問題之外,不妨進一步直面死亡的問題。在西方社會,生命是絕對神聖的。因此,幫助病人安樂死在西方社會中是刑事罪行。中國人比較實際,各種原因對病人停止治療,讓其死亡十分常見。於面對人類愈來愈難自然死去這一個新形勢,死亡很明顯將趨向是一個選擇。
讓每一個人自願選擇死亡與否,當然是最理想的事情,但卻十分困難。但是當面對人口太多,再難負擔的時候,個人的生死,便已經成了社會問題。在人類歷史上,一些生活在十分惡劣的自然環境中的群落,如北極圈內的Inuits族等,都有老人自願放逐,自生自滅的傳統。我記得看過一部日本電影《楢山節考》,故事的背景是描述山區村落有關的做法,看後覺得十分震慄。
在不遠的未來,地球人口不斷膨脹,資源日趨荒缺,生態日漸惡化,馬爾薩斯幽靈徘徊不散的時候,人類將來為了生存和延續,也不得不如此。當我國接受了計劃生育那一天,我們接受了生育是社會問題。
控制人口抵禦災劫
在邏輯上,我們也已經接受了死亡也是一個社會問題。今天我國社會已經接受了生育的選擇之後,在道德上,我們也不能不接受死亡的選擇。我們如果有勇氣去集體直面人口過多必然會發生的問題,預早主動採取積極的措施,反而可以從此得到最大的好處。
放眼未來,受氣候變化等因其他國家沒有意志控制人口和落實環保所必然帶來的全球性惡果,中華民族大概是逃不了。但是只要在我們成功把人口控制於一個可持續發展的較佳水平之後,我們會較有能力抵禦這些全球性災劫,會有較大的倖存率,倖存者也會有較好的復元條件。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人類有足夠的集體意志,成功地避過了生態危機,我們仍要面對地球的承載極限問題。以我國為例,肩負十多億人口的生活重擔,我們如有決心和勇氣,逐步容許選擇死亡的話,將是我國可持續發展,中華民族復興,再當世界龍頭的一個必要條件。
作為第一步,我們需要改變對自殺的態度。我們都反對自殺,但我們都沒有辦法防止自殺。於是,自殺只能懷罪惡感的心情,偷偷地進行。結果是自殺者身心傷苦,死得很難看、很沒有尊嚴。
考慮立法容許安樂死
但是我們如果容許墮胎的話,事實上我們已經容許在某種情況之下,奪取人命。西方反對墮胎的主要論點,就在這裏。目前已有一些國家和地區,如比利時、盧森堡、荷蘭、瑞士、泰國;美國的兩個州、西班牙的一個自治區等,已經立法容許安樂死,我國應盡快考慮立法容許安樂死。此例一開,為日後立法容許選擇死亡開了一道大門,無論在法律上或者倫理上,反對者都已經無險可守。
我國文化傳統,因為輪迴之說深入人間,一向對於生死都抱較坦然開放的態度。「犧牲小我,成全大我」,老弱病殘,自動退出歷史舞台,人口得以下降和優化,騰出更多人均資源,讓下一代有可能活得更好,更是值得表揚鼓勵的事。而選擇死亡則可以很有尊嚴地進行,沒有痛苦,遺體完整無損,死者生者都會較安心。
我國因為人口、資源、環境壓力較大,形勢較為迫切,同時各方面又較具條件,應該再次敢為先下先,逐步起動選擇死亡的機制。如果政府能提供政策,讓自願騰出生存空間的人有某種榮譽獎勵,其後人獲得某些優惠的話,到某一階段,選擇死亡,甚至會慢慢成為未來人類的一種基本權利。
註一:Gregory Clark, In Defense of the Malthusian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註二:最近起碼英國和澳洲都有人開始提倡「一孩政策」了。近例:Call for one-child policy, the Age, April 22,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