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我的觀察,道德是香港評論界當前的最熱門話題之一,而《信報》也已經成了這場討論的最重要場地,就說上周,馮可立兄、周永新兄都不約而同地,從不同的角度投入這場大辯論。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今天不論左、中、右,都有一個共識:香港道德敗壞,基本的價值觀開始模糊。
之所以如此,首先是今天我們社會上的頭面人物,幾乎都沒有一個是言行一致,或者首尾一貫的。我記得小時候,上一輩教我們做人要有宗旨。「宗旨」這個詞,今天已經沒有人用了,更「現代」的代替品是「原則」。做人要有原則,對於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來說,原則等於一個品牌,它內化了很多東西;你買Nike,你知道買什麼,它代表什麼。一個公眾人物站出來,大家本來也應該知道他是什麼,他代表什麼。今天這些公眾人物都聲稱他代表某些美麗的名詞,從自由、平等到公義、和平,但他的其他表現,都與此無關,往往更加相反。我們身邊的例子太多了,一一點名已經太費時。看官們,麻煩你舉薦一些言行一致、首尾一貫、貨真價實的金漆招牌,讓我們表揚一下。
為反而反沒定對錯
有是有的,「十室之內,必有忠信」;但是在今天這個扭曲了的社會中,卻已經被污名化,被埋沒掉。今天如果我們說杜葉錫恩才是真金白銀的「民主女神」,有人會問她是誰;更有些被自稱為「民主派」的人洗了腦的人會失笑。反而那個從來是民主反面的人物,卻莫名其妙的被捧為「民主女神」。就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是非黑白顛倒如斯,才有今天這個困局。
再之所以如此,是我們的媒體和政客在反建制權威時,只為反而反,所以根本就沒有是非黑白的原則和標準。你不諮詢罵你不諮詢,你只諮詢現有諮詢機構罵你諮詢得不夠,你諮詢多些人罵你架空現有諮詢機構;說到底,你沒有諮詢我,到你諮詢我時,我於瞎扯之餘,又罵你不尊重民意。
而「民意」也者,就是我的意見。到我的意見被接納了,又有更多人罵你不尊重他的意見,親疏有別。所有的意見都接納的話,就什麼事情都做不成。但是到底誰對誰錯,到最後都弄糊塗了。今天大家都已經忘了有對錯的問題,反正誰的聲音大,誰能佔領媒體的空間,誰就是「有理」。
這樣一來,做官的不可能有自己的原則,只能向聲大者低頭。有遠大目標被人罵空想,只求「做好這份工」被罵沒出息;只能怕字當頭,左閃右躲,慢慢下來,唯一是非黑白的標準,是沒有人罵,或者少人罵。不做事,不吭聲,自然少人罵。稍為積極的,做些表演,多曝光,撑住民望於某一水平,庸官我自為之。
有些人把這一切都歸咎為沒有民主,沒有普選。好,我們明天就普選特首,麻煩你提名一個像個人君的出來!就是沒有嘛。惡幣驅良幣,又長期沒有警察出來維持秩序,今天公眾舞台上群妖亂舞,像個人的,都會找別的更有意義、更有效益的事情幹,而不會做公眾人物。也許還沒有人告訴你:我們已經陷於自己炮製的嚴重惡性循環中而不能自拔。
沒有什麼普世價值
有人錯誤地認為這是因為香港失去了什麼「核心價值」。事實上是他們想偷天換日,乘機把他們的私貨硬塞進來,強搶道德高地而已。世上從來都沒有什麼「普世價值」,而香港的所謂「核心價值」,已經有不少個版本,搞不清楚那個是「山寨」貨式。我問的是更簡單直接,人人能懂的最基本問題:我們想要什麼?根據王卓祺兄的調查,香港市民第一要和諧社會,第二要經濟發展,第三要民主;他沒有問民生問題的排列,這裏暫且把改善民生排第四。這四點跟中央領導對特區政府和市民的期許,總的來說是如出一轍,只是次序有所不同而已。
如果這是香港市民和中央的共識,那麼,我們要怎樣才能達致這四大目標?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問的問題;我們的討論需要從這裏展開。
我以前在這裏提過對青年人的三點要求:尚智、務實、承擔【註】。幾年下來,我不斷再思,也想不出更好的提法。後來我明白了,大概是潛意識的驅使吧,尚智、務實、承擔跟孔子說的「智、仁、勇」三達德的追求是很接近的。「好學近乎智」是尚智,「力行近乎仁」是務實,「知恥近乎勇」,「承擔」跟「知恥」不太一致,但是,我認為承擔或許更加「近乎勇」。因此,這也應該是我們整個社會極需要重拾的基本價值,或許這就是周永新兄所要提倡的,我們這個社會以前本來有的價值。
從這個角度回頭再省視一下今天的香港,就是我們反智、不解決實際問題而專搞政治正確和形式主義的形象工程,好挑剔別人卻不肯承擔,我們這個社會才一天一天的敗壞。如果我們繼續反智和只做表面功夫,做其專門指指點點的大爺,我們這個社會根本沒有能力去直面當前的問題,繼續怨天尤人,情況只會一天一天的再壞下去。到時再找誰去挑剔,去問責,又於事何益?
另一方面,大家都尚智,香港便能拋棄無知、淺薄、成見和偏見,事事重調查研究、重廣泛諮詢、重思考;有不同的意見,通過擺事實、講道理去作理性的解決,或者時髦地說,作「科學決策」。凡事經過互諒互讓,社會得到共識,香港社會從上到下各界便要大力支持和參與,促使它成功,幫助它完善,一旦出了錯,要勇於指出和改進,而公眾不單給予改過的機會,更主動協助糾正;那就是務實和承擔。
尚智、務實、承擔
我可以十分肯定,不多不少,尚智、務實、承擔是一個和諧、有經濟活力、民主自由、公平公義社會的必要和足夠條件。那即是說,這基本的價值,是比所謂「核心價值」更加核心的價值,並且是一個有更強操作性,和更人人都有能力從自己做起的價值系統。加上因為這裏有我們背後的幾千年傳統文化沉澱,它早已經存在於我們的潛意識當中,所以更毋須花精力再詳細解釋和說服,而是一點就透,很少異議。尚智、務實、承擔是今天我們值得提倡的個人修養和社會倫理道德。
與此同時,尚智、務實、承擔也是我們隨時帶在心中的一把尺,對己對人、對事對物,都不妨不時拿出來評度一下。這樣想、這樣說、這樣做,是否合符尚智、務實、承擔的道德?慢慢下來,不須誰去督促,新的一套行事作風,和其背後新的一套思維方式,便會從每一個人心中自然、自發地流露出來。也毋須監督、制衡、立法、獎懲,大家都會自覺地共同遵守。
這樣,香港是會改變的,也是能改變,更會向好的方向改變的。
註:劉迺強:尚智、務實、承擔,《信報》二○○四年十一月二日。





